情感

从无法得到的人身上掰下一小块儿

作者:admin 2020-02-12 我要评论

凯末尔希望博物馆的参观者们特别记住,他对于芙颂的爱情,慢慢地蔓延到了她的整个世界,和她有关的一切,她所有的时刻和物件。 2012年,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慕克...

凯末尔希望博物馆的参观者们特别记住,他对于芙颂的爱情,慢慢地蔓延到了她的整个世界,和她有关的一切,她所有的时刻和物件。

2012年,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慕克为小说《纯真博物馆》中的人物凯末尔在真实世界中建造的“纯真博物馆”向世界敞开了大门。

纯真博物馆展出的第一件物品是一个耳坠,蝴蝶形状,上面带有“芙颂”这个名字的首字母“F”。它是凯末尔和情人芙颂第一次做爱后,掉落在床单褶皱之中的物证,如今,被长久地挂在一个小小的橱窗里。考虑到人们会对“第一次做爱”的痕迹和物品给予过多的关注,这里还展出了一条当天被精心地叠在芙颂包里,却一直未被拿出来的小花手帕,以展示他们无声地搂着对方躺在床上时,芙颂对凯末尔肌肤的爱抚;一个芙颂在事后抽烟时把玩过的水晶墨水瓶,代表他们之间细腻和脆弱的怜爱;还有一条在当时(也就是1975年的土耳其)很时髦的男士皮带,它积聚着凯末尔当天系上它时感到的一种男人的骄傲,以及他在重新穿上衣服,从“天堂”回到现实世界时的万般艰难。

凯末尔和芙颂的故事开始于1975年的伊斯坦布尔。凯末尔30岁,身处上流社会,有婚约在身,芙颂18岁,样貌惊人,是凯末尔的远房穷亲戚。就在凯末尔的订婚仪式临近时,他们在芙颂打工的商店相遇了,并且迅速地在凯末尔家的一间闲置的公寓里发生了关系,用男主人公的话说是“走到最后”。此后的每一天,他们都沉浸在云雨之欢里,对此事的迷恋似乎是驱动凯末尔故事的根本火焰。然而在土耳其,尤其是那个年代,“童贞”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异常重要的。故事进行到这儿,凯末尔是一个典型的渣男,他自以为是地认为,他和芙颂的关系可以如此持续一生,哪怕他订婚、结婚。

但是,从订婚宴第二天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芙颂连同她的家人一起消失了。像所有的爱情故事那样,骤然的失去使凯末尔发现,他几乎无法在没有芙颂的世界里正常生活。于是,在他和未婚妻公开地婚前同居的同时,他开始花大量的时间寻找芙颂,并且沉浸在失去情人的痛苦之中。直到这种痛苦日趋鼓胀,使他不得不和未婚妻解除婚约,他的渣男属性才终于开始慢慢地弱化了下来。这个时候,已婚的芙颂出现了。而凯末尔,因为求而不得,变成了一个可怜的恋物癖。

“纯真博物馆”外观(上)和内部照片(下)

 

一大块儿带在身边的墙皮

其实,在芙颂消失的日子里,他恋物的姿态已经显现。那些日子,为了摆脱心里的疼痛,凯末尔频繁地回到他和芙颂约会的公寓,一进房间,他就去洗脸,然后小心翼翼地脱下西服和衬衫,坐在或是躺在他和芙颂做了44次爱的床上,本能地拿起一件充满他们共同回忆的物件,把它放到他的脸上、额头上和脖子上,甚至把它放进嘴里品味。当他拿起一样东西,比如一把沾满了各色油彩的油画刷,轻轻地放到嘴巴和肌肤上,他的痛苦就会得到一阵平息。他就像是带着一股强烈的毒瘾,对可以给他安慰的物品产生依赖。每一天,他都要如此消磨两个小时,虽然他知道,这种依赖毫无益处。

凯末尔有一个观点,他认为任何人在经历时,都不会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就算一些人在某些欣喜若狂的时刻能够真诚地想到或者说“此刻”他们正在经历一生中那个金色的时刻,但是他们依然会相信,他们将在以后经历比这还要美好和幸福的时刻。而当我们感觉人生就像一本小说那样快要到结局时,当我们指出最幸福的时刻时,我们会知道它早已过去并将不会再来。回首这样的时刻会给我们带来痛苦,而能够让这份痛苦变得可以承受的唯一方法,就是拥有那个金色时刻留下的一个物品,那些幸福时刻留下的物品,会比让我们体验那份幸福的人们更忠诚地珍藏那些幸福时刻的记忆、颜色、触觉和视觉的欢愉。

慢慢地,凯末尔几乎想把所有和芙颂有关的东西都收入囊中。有一次,为了寻找他失踪的情人,他来到这家人曾经住过的地方。在那个已经被搬空的老房子里,凯末尔带着爱恋一一审视破损的厨房,掉落的瓷砖,破旧的浴缸,钉在墙上的钉子,曾经的挂着镜子和画框留下的痕迹。然后,他竟然站在一面墙前面,撕下了一大块儿墙纸带在了身边。有个小房间,他认为是芙颂的,于是就把门把手和抽水马桶链条上面的陶瓷圆头也装进了口袋。接着,在一堆被扔在角落的废纸和垃圾里,他找到了芙颂的一个洋娃娃的胳膊,一个大云母弹球,几个发卡,这些也都被他如获至宝地装进了口袋。一回到公寓,他就开始抚摸、欣赏这些从空房子里带回来的物品,让它们接触他的脖子、肩膀、袒露的胸膛和肚子,他感到,这些物件把沉淀在其中的许多记忆,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释放到了他的灵魂里。实际上,每一次,他沉浸在这种寄托于物的幻想之中,他都会带着一种介于困惑和惊讶之间的情感注视着那些日积月累的“收藏品”,不停积攒起来的物件,慢慢变成了展示他浓烈爱情的标志。

博物馆展出了芙颂一家在订婚宴后“逃离”到楚库尔主麻居住的那栋楼的二层,也就是他们家一楼的模型。在这个模型中,我们可以立即发现凯末尔在终于找到他的情人之后的8年时间里,几乎每天都以远房亲戚的身份到这个家中蹭饭,并赖到很晚才走的位置。他坐在餐桌右上角,电视在他的左前方,厨房在他的右前方。他的身后是一个摆满了物件的展示柜,里面有水晶杯、纯银和陶瓷的糖罐、利口酒酒具、从来没用过的咖啡杯,会在伊斯坦布尔每个中产阶级家庭的展示柜里展出的鹦鹉眼睛的小花瓶、旧表、一个纯银打不着火的打火机和其他一些小玩意儿。有时凯末尔的椅子后腿会撞到柜子上,那时,里面的所有东西就会随着柜门玻璃一起颤动。那么多年的晚上,他就坐在那儿看电视,但只要他把目光稍微往左倾斜一点,就能轻松地看到芙颂。

实际上,纯真博物馆本身,这座隐藏在伊斯坦布尔老城区贝伊奥卢区楚库尔主麻街道上的红色小楼就是芙颂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芙颂家的一楼还有一个带阳台的小房间,白天的时候,芙颂的妈妈会在那儿做缝纫活儿。凯末尔经常走进那个房间,他喜欢站在缝纫机、裁缝用具、旧报纸、杂志、开着的柜子和杂物堆里,喜欢用眨眼的工夫往口袋里塞一样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减轻他对芙颂思念的物件。

当他拿起那些物件并不经意似的放入口袋,比如说一盒芙颂触摸过的火柴盒,他心里所感受到的就像是从自己痴迷地爱着却无法得到的人身上掰下了一小部分的那种幸福,即便只是很小的一部分。餐桌、取暖炉、煤桶、电视上面的小狗摆设、古龙水瓶、香烟、拉克酒杯、糖罐,楚库尔主麻所有的东西在凯末尔的脑海中都变成了芙颂的一部分。芙颂无聊地含在嘴里的勺子,曾经握在手里的盐瓶,吃完冰淇淋随手扔在地上的被咬过一口的蛋筒,当凯末尔知道这些东西已经放在自己的口袋里时,他会产生一种“我已经拥有了她”的巨大幸福感。有时,他也会堂而皇之地要走一些东西,有时则会在拿走东西后,在原有的地方放上一沓钱。

“纯真博物馆”展出的物件

 

擦木梨丝刨子

在凯末尔积攒的所有物品中,有两样东西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就在凯末尔频繁地赖在芙颂家的那8年,土耳其发生了不止一次的军事政变,街道上时常实行宵禁。一次,凯末尔在宵禁前15分钟离开了芙颂家,路上他和司机切廷在大街上被检查身份证的军人拦了下来。有时候,军人检查了车和乘客的身份证后就会放行。但有时,则会让车上的所有人下来,随后从头到脚地把车子和乘客检查一遍。这一次,凯末尔遇到的就是后者。当时凯末尔身边正放着一个刚从芙颂家偷偷顺出来的擦木梨丝刨子。晚上刚刚到芙颂家时,芙颂的妈妈告诉他,下午她和芙颂一边聊天一边用小火熬制了木梨酱,凯末尔从她的描述中想象出了芙颂用木勺慢慢搅拌果酱的样子,并因此顿感幸福。凯末尔是带着一种猎人想要时不时看一眼刚刚捕获的鹬鸟的骄傲和冲动,才把藏在大衣口袋里的刨子放在身边的。

我们不难理解,一个上流人士和一个擦丝刨子靠在一起的奇怪画面会立即吸引士兵的目光。他们按照命令像电影里的罪犯那样张开双臂趴在了车身上。两个军人检查了手套箱、车座下面和车上的每个角落,看过身份证之后,一个军人问道:“这东西是谁的?”“我的……”“这是什么玩意?”这个瞬间,凯末尔感觉到自己根本无法说出那是一个擦木梨丝的刨子。他觉得,如果他说了,他们就会立刻明白这么多年来,他为了见一个已婚的女人,每星期去她和父母同住的家里三四次是对她的痴迷,明白他的绝望和糟糕的情况,知道他其实是一个又怪又坏的人。

这一幕真的奇诡,一个擦木梨丝的刨子,这个刚才还在芙颂他们家厨房里的物件,现在却落到了一个特拉布宗士兵的手里。“先生,这个东西是您的吗?”“是的。”“兄弟,这是什么?”又是一阵沉默。凯末尔被无奈慢慢包裹,渴望理解,但谁都知道这不可能。他想起上小学时,一个非常古怪、有点愚蠢的同学,当老师把他叫到黑板前,问他做没做数学作业时,他就会这样一声不吭地站着,既不说没做,也不说做了,只是带着一种内疚和无能的表情,一会儿把身体的重量放到右腿,一会儿又放到左腿,不断变换着站姿,直到把老师气疯为止。

他万万没有想到,多年后的一天夜里,在色拉塞尔维的大街上,他终于明白了人一旦开始沉默就不可能再开口了。与此同时,他模糊地感到,他对芙颂的爱情最后变成了一种执拗、自闭的故事。他对她的爱情,他的痴迷,不管是什么,无论如何也走不到他们自由分享这个世界的道路上。

这时候,切廷说:“长官,那是一个刨子……就是您知道的擦木梨丝用的刨子。”“那他为什么不说?”军官拿着刨子和他们的身份证走开了。接下来,凯末尔的目光始终盯着那个刨子,他看见刨子闪了一下,随后被扔进了前面的一辆小军用卡车里。他知道,如果刨子被军人没收,他将会非常痛苦。直到很多年以后,凯末尔依然记得当时那种强烈的担忧。

后来,一个士兵把身份证还给了他们。“好了,你们可以走了。”军人给他们让了道。但凯末尔下了车,走到了军车前面。“长官,大概我母亲的刨子留在你们这里了……”这种情况下,几乎没有人会再为了一个刨子找麻烦,但对凯末尔来说,直到重新要回了刨子,他才又感受到幸福。

“纯真博物馆”展出的物件

 

4213个烟头

每个去过纯真博物馆的人都不会忘记4213个烟头以各种姿态扭曲着身体占据的一整面墙,每个烟头下面都标注了它被收藏的时间。它们同样是凯末尔8年蹭饭期间积攒下来的。4213,在小说里仅仅是一个数字,但当它们真的被整齐地罗列在一起,我们也许也会在凯末尔几乎变态的行为背后看到他的痛苦。

凯末尔曾提醒参观者,千万别认为他在用没用的东西充斥展柜,因为每个烟头的形状,都是芙颂掐灭它时感到的一种强烈情感的表现。对凯末尔来说,那些碰过芙颂嘴唇,进入过她的嘴巴,略带潮湿的过滤嘴,以及多数时候会被她的口红染上一层可爱红色的烟头,全都是带着深切痛苦和幸福回忆的非常特殊和私密的东西。

芙颂一直在抽萨姆松牌香烟,那是一种土耳其本土烟,烟草既潮湿又粗糙,不能自己从头烧到尾,有时里面会出现没有完全磨碎、像木屑一样的烟叶梗、烟叶的粗茎脉和潮湿的烟草块,因此芙颂抽烟前会用手指先将香烟搓软。凯末尔发现,当他在芙颂家时,芙颂几乎抽到半截就会把烟掐灭,他不在时,芙颂则会把烟一直抽到过滤嘴那里。他能一下就从烟缸里分辨出芙颂的烟头,他认为这项本领不仅和香烟的牌子,也和芙颂掐灭烟头的动作以及她当时的情感有关。

凯末尔对芙颂的观察细致之极,有时,芙颂会用一个生气的动作把烟掐灭。有时这会是一个不耐烦的姿态,而不是一个生气的动作。他也见过很多次芙颂愤怒地掐灭烟头的动作并为此感到不安。某些日子,芙颂会用非常小而执着的动作,把烟头在烟缸底部点几下来熄灭。有时,在谁也不注意时,她会像在慢慢地踩踏一个蛇头那样,用劲、慢慢地把烟头摁灭在烟缸里,把心里的所有愤怒发泄到烟头上。看电视、听别人聊天时,她也会若有所思,看也不看地就把烟掐灭在烟缸里。凯末尔还经常注意到芙颂为了腾出手去拿勺子或是水罐,急急忙忙一下就把烟掐灭的动作。而在芙颂开心、幸福的那些时候,就像不给任何痛苦就把一个动物杀掉那样,她会用食指尖轻轻地把烟摁灭在烟缸里。在厨房干活时,她会让烟头瞬间碰到龙头里流出的水,然后把它扔进垃圾桶里。所有这些不同的方法,赋予了每个出自芙颂之手的烟头一个特殊的形状和灵魂。

凯末尔会在迈哈迈特公寓楼里把搜集到的烟头从口袋里拿出来仔细查看,把每一个比做一样不同的东西,比如,脖子和脑袋被踩扁、驼背、受了委屈的黑脸小人儿,或是令人恐惧的奇怪问号。有时他会把那些烟头比做渡船的烟囱,或是海里的小虫。有时,他会把它们当做警示他的感叹号,来自未来的一种危险的信号,难闻的垃圾,或是一种表达芙颂灵魂的东西,甚至是这个灵魂的一个部分。他经常会轻轻地舔一下过滤嘴上的口红印,沉浸在关于人生和芙颂的沉思里。

故事的最终,车祸带走了芙颂。凯末尔依然总是在想她,但是他知道,这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是一件在他心里和欲望以及未来有关的事情,芙颂已经慢慢地变成了一种和过去以及回忆有关的幻想,只是十分令人痛心,因为为她忍受痛苦,不再意味着想得到她,而是意味着在可怜他自己。在思考和回忆,在失去的痛苦和失去的意义之间的这些点上,他萌生了建博物馆的想法。凯末尔希望博物馆的参观者们特别记住,他对于芙颂的爱情,慢慢地蔓延到了她的整个世界,和她有关的一切,她所有的时刻和物件。

在凯末尔看来,纯真博物馆就是为了和一个逝者一起生活而建造的。有些人会用物品充斥他们的生活,临死时再把他们的家变成博物馆,而凯末尔用他的床、他的房间和他的存在,把已经变成博物馆的家再变回到家的状态。博物馆的三层,有一张凯末尔度过他最后那些年的小床,旁边的说明写着:“凯末尔就是在这张床上把纯真博物馆的故事告诉帕慕克的。”

我们很难不去想象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有一个人向凯末尔对待芙颂那样,不遗余力地搜集你生活中的一切物品,你的感觉会是怎样的?感动、欣喜还是恐惧?你会觉得他是爱你的吗?或者说,他爱的是你么?当然,这种感觉也许是复杂的,揉搓在一起的,就像我们也不能把凯末尔简单地归结为一个恋物癖。一个社会意义上的成功男人迷失在对芙颂的迷恋中,使他变得不寻常。而更多的人,我们,只是把这种情感隐藏起来而已。

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慕克

 

我记得,帕慕克有一次在谈起凯末尔时说,爱情的苦恼,把他从一个肤浅的布尔乔亚变成了一个深刻的富有智慧的人。他说,这时我尊敬他。帕慕克谈到一种羡慕,羡慕凯末尔对生活细节的观察力。从一开始,凯末尔就会注意到关于芙颂的很多细节,尽管他还没有意识到那就是爱情。后来,在他能见到芙颂的那些岁月里,他注意的是他们所生活的那个世界的细节,关于文化、电影等等。帕慕克特别喜欢他对小物件的观察,通过持有它们,凯末尔认为过去像灵魂一样附着在那些物件里面,以他和芙颂的故事把它们连接起来。即使没有一座博物馆,藏品上的诗意就将是这些物件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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