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

陌生的倾听者

作者:admin 2021-05-21 我要评论

痛和更痛之间的挣扎,不经历是无法领悟的。 我们经常会说心理咨询师就像一只脚在河里,一只脚在岸上。来访者在河里挣扎,你要是跟着跳进去,双方只能越陷越深;...

痛和更痛之间的挣扎,不经历是无法领悟的。

我们经常会说心理咨询师就像一只脚在河里,一只脚在岸上。来访者在河里挣扎,你要是跟着跳进去,双方只能越陷越深;你若完全站在岸上,也帮不到他

 

深夜故事盒

“你好,我是你的心理咨询师,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糖糖喜欢以这样的方式跟首次见面的来访者开启交流。有时候她眼看着一个在几分钟前还镇定自若的人说着说着就崩溃地哭起来,通常被认为是礼貌的劝慰在只有他们二人的房间里显得不合时宜,尽情释放是来访者踏出的第一步。

作为典型的斜杠青年,糖糖还有一个广播电台节目主持人的身份。她目前在做的都市类话题节目,多关注在中青年焦虑的问题上——职场、养老、情感,让她印象深刻的一次情感话题是“什么情况下你觉得非离不可?”问卷被设置了五六个多选题,经过上千组样本回复,统计出的结果有两点耐人寻味:一是因“对方背叛自己”而要离的人比因“自己背叛对方”的多,一是在“自己背叛对方”的情况下,选择非离不可的多为男生。

节目也会接到来自公众的微博求助。话题“无奈的隐瞒算不算欺骗”就是从微博求助展开的,求助者是位男生,他在和女朋友谈婚论嫁的时候,对方因他隐瞒婚史提出分手。他们认识时,男生就处于婚姻关系之中。然而,在男生口中那段婚姻只是形式上的,面对拆迁和回迁房的“实际问题”,他和当时的女朋友鬼使神差地协议领证,也没有夫妻之实。所以男生起初没透露自己的状态,并在正式交往之前果断离婚了。后来他一直想跟女孩解释,苦于找不到开口的机会,然而事情终究藏不住。话题收到很多听众的互动,让糖糖觉得有意思的是,很多人的态度有点“双标”,站在男方的立场就觉得情非得已,作为旁观者就认为是欺骗。

一旦跟感情关联,再简单的故事,逻辑都无从下手。在此之前,糖糖做了两年深夜情感电台。一到晚上10点,她准时出现在话筒的一端,隔空聊天讲故事。大部分时候带入主题的是弦乐的松弛,偶尔有一段紧张的开头,那便由低沉的键盘来烘托气氛。糖糖具有掌控力的声音很容易把听者吸进故事的场景里,“下礼拜你妈妈生日我们应该要送什么呢?刚使用过的浴室还残留着雾气,镜子里的人显得蒙眬”。故事里上一秒钟两个人还彼此谴责,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生活依旧继续。每每到达一个情绪的节点,应景的主题歌单响起,让人不禁脑补舞台剧的画面感。

这些故事都是糖糖采访得来的,她跟我聊起了一位“逃避小姐”。“逃避小姐”只谈过一次短暂的恋爱,家人都以为她在那段感情中受伤了,迟迟不肯开启下一段关系。事实上,她是因为放不下一位“友达以上恋人未满”(指彼此的感情超过朋友之间的感情,可以说是知己的关系,但是恋人还没有达到,也就是现在是非常要好的知己,但却暂时不是恋人)的男同学。“他们之间存在默契,不是你不说我也懂,而是你不解释我便不追问的默契。”糖糖说。有一天晚上,“逃避小姐”接到男同学的电话,上来就开始唱范玮琪的《到不了》,歌词那句“我什么都不要,知不知道,若你懂我,这一秒”让她很感动。男同学唱完了什么都没说,女孩明明知道是暗示,也没有明确的回应。挂断电话后,他们很久没有联系,再次聊天的时候,男同学交了女朋友,留下“逃避小姐”一个人固着在那儿,走不出来。

糖糖感觉“逃避小姐”和男同学的关系就像小时候看过的老套偶像剧,全世界都确定男女主角彼此相爱,只有他们自己不确定。做访谈节目与心理咨询的经历让她比小时候更能体谅每一种关系,“客观的事情是一个故事,内心也是一个故事。他们有自己的剧本、自己的角色,其实都已经安排好了”。

在“逃避小姐”的故事留言中曾有这么一条:前女友推荐的电台,分手了,你也没再更新过了。糖糖回复说,怎么感觉我更新了你也不会再听了。因为节目改版,深夜电台从相对静态的讲故事变成了具有互动性的视频、音频直播。她收集不到完整的故事了,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不会被保存的即时消息。“这种互动很快、很碎片化,大家都在跟你讨论,但你不能在一个留言上停留太久。”在某一种情感主题下,糖糖只能通过留言表露的只言片语给到对方些许抚慰,然后回应下一个人。“你能从文字里嗅到故事,但你就能看到一个点,后面具体的东西不知道,你能感受到他们的情感,大部分人求而不得。”

“还是很想她”“我们最终仍旧走散了”……网络电台把传统电台的电话连线变成了直接打在公屏上的留言,它不再有被筛选的步骤,也丧失了专属的独立时间。糖糖觉得网络电台少了之前的体验感,没有了一对一的深度介入,蜻蜓点水一般。“现在的爱情,很多时候也像是速食的。”她说。在节目的弹屏留言里,糖糖发现有些ID的名字反复出现,“有人把它当成树洞,平时难以启齿的话可以在深夜情感电台的某一首歌下面留言,像是跟一同度过这段时间的人讲述”。何止是电台,在音乐播放软件里,每一首情歌的评论区都是大型失恋现场。就那么一小段,哀怨、惋惜、释然等,各种情绪和相关的故事线索都在里头。在糖糖看来,发留言或者评论,好像是在告诉给别人,又不存在被评价的风险。她之前曾尝试,像传统电台主持人那样,跟某一位互动的听众对话,其他听众便开始在留言里鼓励他,他收到的支持顿时加倍了。“不是所有人的经历都一样,但情绪是共通的。”

糖糖开始思考为什么这些话没办法跟朋友说,而宁愿在社交平台上面留言。不打扰别人是一种原因,找她做心理咨询的来访者就有类似的表述:感觉以前很好的朋友也是有距离的,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物理关系上没有那么近了,可能在心理距离上也会稍微远一点。”糖糖对我说。“另一种原因是要维护形象,对很多人来说把脆弱的一面展现出来会觉得羞耻。”在网络电台里,没人确切地知道是谁在说话,大部分弹幕消息都属于有情感诉说需求的留言,当糖糖感觉语言表达有限时,就会送出一首歌作为回应。

一只脚在河里,一只脚在岸上

我很好奇,无论深夜情感电台还是心理咨询,大部分时间是帮人整理负面情绪的工作,不累吗?糖糖笑着回答我,这也是她身边朋友都在问她的问题。“我喜欢真实的人,就像采访也好,跟一个真实的人面对面接触,能够看到很鲜活的东西,他们的表情、状态,这是对人好奇的部分。我觉得心理咨询是真诚的、真实的,比较接近真实的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另外,她也想解开自己的困惑。糖糖是个天津姑娘,父母离婚,母亲后来生病去世,这些经历让她想要找到一条路,让自己开心点。出于助人助己的心态,她在高中就想学心理。

“来访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力量,”她玩笑地说,“如果没有这部分力量,他就不会活到现在了,这部分力量同时也会滋养你。”在跟来访者同行过程中,哪怕看到他身上一个微小的变化,就是一种滋养,糖糖经常觉得自己在咨询的过程中也是获益的,而不只是消耗。

有一次糖糖面对一位来访者就像面对曾经的自己。这位女孩在成长过程中跟妈妈的关系十分紧密,因为父母离婚,有一段时间她对母亲的依恋不稳定,以至于她极度渴望家人的支撑。一方面她很难建立亲密关系,另一方面,当她处于一段关系当中,会寄予对方非常大的期待。面对建立不易的感情,她习惯忍耐,不想破坏表面的和谐。即便出现像争吵这样的磨合过程,对她来说也是无效的磨合,本质上她怕产生冲突,所以问题得不到足够深入的讨论和解决。因为缺乏安全感,她以“作”的方式反复确认对方对自己的感情。直到有一天对方没能给到她期待的回应,她就放弃这段关系。而在对方看来一切是毫无征兆的。

“我们经常会说心理咨询师就像一只脚在河里,一只脚在岸上。来访者在河里,在挣扎,你要是跟着跳进去,双方只能是越陷越深;你若完全站在岸上,也帮不到他。”糖糖让自己的一部分跟他们在一起,一部分保持着觉知和觉察。来找糖糖做情感咨询的人,有些因为失恋产生了自我怀疑,有些想放放不下。可能在朋友眼中他们已经没事了,其实他们只是藏得很好。这种来访者不会意识到他处理关系的模式出了问题,他们只能感觉到难受。它就像一个浮在水中的气球,需要使劲才能按下去,稍一松懈,它就会弹回来。糖糖认为,时间可以让事情淡掉,但是未必会得到解决。这种处理模式可能会跟着下一个遇到的人重复出现。

在糖糖看来,那个缺少安全感的女孩就是如此。当她的感情出现问题,她不选择修复而是直接放弃。每一次分手,女孩都很痛苦,那感觉像要把自己的一部分割开。对于情感上处于“分不了”状态的人,糖糖理解为那是在痛和更痛之间的挣扎。在她看来,不管是分手还是不分手,恋爱还是不恋爱,更重要的是自洽。回到最根本都是怎么处理自己和自己的关系、和他人的关系、和世界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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