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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王堆汉墓帛书,迟到的解读和颠覆

作者:admin 2019-10-18 我要评论

如今距马王堆汉墓发掘已经过去47年了。一次特殊年代的偶然发现,加上当时自上到下的重视,不仅造就了一次举全国之力的考古发掘,出土的文物也成为湖南省博物馆馆...

如今距马王堆汉墓发掘已经过去47年了。一次特殊年代的偶然发现,加上当时自上到下的重视,不仅造就了一次举全国之力的考古发掘,出土的文物也成为湖南省博物馆馆藏的重要基石。而围绕这些文物,尤其是出土帛书的解读和研究,依然有待数代乃至数十代学者们的努力。

 

上世纪70年代马王堆汉墓发掘现场

 

摄影/KK

成为重要馆藏

想看“长沙马王堆汉墓陈列”,要先在湖南省博物馆坐电梯上三楼,顺着人流看过当年的考古发掘资料,以及展示的漆器、帛书、素纱襌衣等出土文物之后,再进入一个巨大的展厅,那是一座一比一还原的马王堆一号墓墓坑挖掘现场。在一座博物馆室内空间里,这处墓坑纵深高达18米,贯穿博物馆整个三层楼。从旁边的楼梯向下走,人们也从墓坑顶部逐步走向墓坑深处,周围光线渐暗,展示的文物从漆器、帛书等陪葬品变成了井椁,以及盖在内棺盖板上的T形帛画。达到墓坑底部,巨大的四重套棺摆在中央,人流却没有簇拥在套棺周围,因为在它的旁边,就是一号墓原本的主人,汉初长沙国丞相“轪侯”利苍的妻子辛追遗体,也是湖南省博物馆最有名的藏品。

一块水平放置的巨大玻璃板下是博物馆的地下一层空间,辛追在这里被存放在一个无菌恒温恒湿的玻璃箱内,全身浸泡在福尔马林为主的浸泡液里,玻璃箱与很多设备相连,既要保持低温,又不能结冰。这具埋葬2100多年后出土的遗体至今仍拥有着淡肉色的弹性皮肤,关节也还可以活动,因此自出土后一直被人称为“老太太”。

这便是2017年底湖南省博物馆新馆开放后的新版马王堆汉墓陈列,让人有种重新经历当年考古发掘的真实和震撼。湖南省博物馆馆长段晓明告诉我,为了解决自2008年免费开放以来的大客流量问题,2012年决定闭馆进行长达5年的改扩建工程,这让博物馆承受着很大压力。新展陈在设计之初就确定了整个建筑主体结构要预留出贯穿上下三层的空间,以便之后对马王堆汉墓墓坑进行等比例复原,可见马王堆对湖南省博的重要性。

1973年三号汉墓漆器兵器架出土瞬间

 

马王堆汉墓曾是一场举全国之力的考古发掘。当年国务院总理周恩来亲自批示,湖南省成立了发掘工作领导小组,组织协调来自全国各地的考古、历史研究、天文、地理、医学、生物学,以及纺织品和漆器领域等顶尖专家,进行声势浩大的发掘与研究工作。“这在中国考古学史上也是史无前例的,现在的考古团队,大多是国家文物局或者省里牵头,而我们当时是国务院牵头,价值和地位都不可小觑。”湖南省博研究馆员喻燕姣说。

1972至1974年间,马王堆汉墓出土了700余件漆器、500多件丝织衣物、逾50篇简帛文书以及辛追遗体,不仅为5公里外的湖南省博物馆扩充了重要馆藏,还使得湖南省博的影响力大为提升。

从发掘至今,传奇一直笼罩着湖南省博。辛追遗体一直是前来参观者们的关注重点,1972年马王堆一号墓刚发掘不久后,辛追遗体就曾在湖南省博物馆短暂展出22天,吸引每天上万人涌入博物馆。当时正是初夏,展厅里空气污浊,闷热异常,由于人多拥挤,很多人并不能清楚地看到古尸,于是又衍生出了诸多传说:“两千年前的老太太可以坐起,还会笑”,“还和郭沫若(时任中国科学院院长)讲了话”……这些传说不断演化,让更多的观众涌入博物馆。后来在国务院的批示下,湖南省博物馆建成了当时全亚洲最先进的文物库房以储存、展览辛追遗体,使其成为那时全国唯一配备中央空调的博物馆,保持文物恒温恒湿,还配备了三套发电机,以备出现断电情况。此后湖南省博几次更换展陈,辛追遗体始终处于展览的核心位置。

为了从考古学角度出发呈现一个真实的马王堆,2017年新展陈除了使用等比例还原的马王堆一号墓墓坑挖掘现场之外,还舍弃了2003版马王堆展陈里曾根据女尸骨骼和其他线索复原过的辛追夫人蜡像。2003版省博还使用了很多博物馆惯用的“半景画”技术,在一面墙上绘出长沙国的街道、行人、房屋等进行解说,但问题是西汉早期的街道房屋到底什么样依然有待考证,所以在新陈列中他们没有再用“半景画”,而是用3DMAX将马王堆出土套棺上的纹饰图案投射在复原的墓坑壁上。“可以说现在的马王堆汉墓展陈,你看不到一个我们臆造、想象的场景,都是基于学术史实的客观复原。”湖南省博馆长段晓明说。

实际上这些年来考古学和历史学界都清楚,马王堆汉墓这批出土文物中,简帛文书的价值比辛追遗体和素纱襌衣的价值都要高。2008年湖南省博物馆与上海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中华书局联合重启对马王堆汉墓帛书的整理研究工作,并在2014年出版了《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算是在马王堆汉墓发掘40多年后,终于完成了对出土帛书的全部释读工作。可要全部理解其中含义,并向观众们解释并展示这些帛书的价值,研究者们还需要极其漫长的工作。

如今陈列中等比例还原的马王堆一号墓墓坑

 

帛书,迟到的研究成果

上海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主任刘钊告诉我,2008年他们重启帛书整理工作,是因为湖南省博物馆常年顶着来自学界的压力,“帛书出土已经40多年了,但其释文内容还迟迟没有全部公布”。

1972年马王堆一号墓发掘出土辛追遗体、丝织品和漆木器之后,吸引了全国关注。因此博物馆为接下来的发掘做好了万全准备,考虑到可能在二、三号墓再发掘出“轪侯”利苍和其子的古尸,博物馆甚至准备好了高压氧舱,以备棺椁出土后迅速隔绝空气,考古人员也可以在舱内开棺。三号墓于1973年11月开始发掘,结果却发现由于棺椁外的白膏泥密封不严,导致漏水,包括漆器在内的大部分随葬品都浸泡在水里,尸体及衣衾已经腐朽,只剩人骨架,而二号墓更是由于多次被盗,棺椁已经倒塌。

但在三号墓随葬品中出土了一个浸了水的黑色漆器盒,里面是写满字的帛书,发掘人员赶紧将这些帛书放入充满氮气的塑料袋,当晚连夜运往故宫博物院。送到故宫博物院的帛书大部分是对折的,由于长时间泡在水里,这些帛层层靠在一起,就像块泥砖一样。故宫博物院的修复师傅将“泥砖”放入较深的瓷盆内,用蒸馏水浸泡,借水的浮力让最上层先漂起来,然后一层层揭裱,就这样揭出400余片帛书及大量残片。

埋藏帛书的三号墓墓主被推测是一号墓墓主的儿子,曾是长沙国的将军,当时长沙国经常与南越国交战,因此从墓主入葬时三四十岁的年龄看,他的死很可能与战争有关,而出土的帛书就是他生前收藏的图书。通过整理发现,这批帛书达50余种,共计12万多字,其书写年代最早可能在秦统一前,晚的则在汉初,内容涵盖政治、经济、哲学、历史、天文、地理、医学等诸多领域。

着衣歌舞俑和奏乐俑均出土自马王堆汉墓

 

“如果说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其他文物可以算作物质文化的话,那出土的帛书承载的就是精神文化,它不仅为我们提供了当时汉代思想文化比较完整的面貌,还记载了很多更早的古人思想。”刘钊说,“因为汉代人对古书的整理达到了一个学术高峰,我们现在对中国古代典籍的认识,基本都需要靠汉代和唐代的注才能看懂。此外当时一本书五千字体量所表达出来的思想深度和广度,远比现代人五千字所写下的内容深多了,后来人们都说‘书不读唐宋以下’。”

因此在帛书出土不到四个月后,1974年国家文物局在北京沙滩红楼的地下室组成了“马王堆帛书整理小组”,招来唐兰、张政烺、朱德熙、顾铁符等顶级古文字研究、历史学专家,配以地理、天文、畜牧、医学等各领域专家,共同开启对帛书文字的整理和释读工作。只不过整理工作只持续了两年便无疾而终,随着1976年“文革”结束,整理小组成员陆续回到原单位工作,文物出版社将当时整理出来的部分释文以《马王堆汉墓帛书》三卷本的形式出版。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那套不完整的释文成了国内外学者研究马王堆的唯一途径,从芝加哥大学的巫鸿教授,到北京大学的李零教授,都曾以此为依据写过相关文章。

早在2008年接手重启整理工作之前,上海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主任刘钊就曾仔细研究过文物出版社那套三卷本。“那套书里有部分帛书的黑白照片,但当时的照相和印刷技术都不过关,黑乎乎的,看不清。我还曾把书里的照片与出版的释文进行过对照,发现很多字都认错了,但这些年却没有多少学者这样进行对照,大家都很依赖当时出版的释文。”于是2008年重启整理工作的第一步,就是所有湖南省博所藏帛书出库,为它们进行数字化拍照。

当年由于帛书常年泡在水里,外加故宫揭裱师傅并非古文字专家,因此很多帛书碎片揭下后无法归位,或者被揭裱师傅裱错裱反了。1974年整理小组最初的任务就是拼图,即所谓的“拼缀”,用剪刀、胶水将帛书照片一个字一个字地剪切、拼贴,为这些数量巨大的碎片找正确位置。然后再认字,即所谓的“释读”。

40多年后,刘钊的整理团队已经可以用电脑解决拼缀和释读问题,“但这只是最容易的一步,因为汉代文字大多数都认识,不像藏文字或者甲骨文那样疑难字多,难的是对这些词意和文意的理解。这些帛书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经历秦始皇‘焚书坑儒’后幸存并已湮没两千余年的古佚书,没有传世文献可供对照。不过这也是这批帛书珍贵的原因,对它们的研究,会加深或者颠覆很多我们对古人乃至传统文化的理解”。

西晋青瓷骑马俑

 

 

商代豕形铜尊

 

误读、新解与颠覆

出土帛书中的医书部分《五十二病方》是迄今所见最早、最完整的古医方专著。“没想到汉代医学已经这么发达了,它包含所有后世的医学分科,中医的一些基本理念、观点或者说体系在那么早的年代就已经确立了,甚至还有类似于现在心理疗法的祝由科。”刘钊说,“方剂里药的种类也非常多,现代中医研究借用了很多马王堆的成果用于临床,后来湖南还做过一种药叫古汉养生精,也是从《五十二病方》中学来的。”

《相马经》长久以来被认为是一本古代农书,因为它在《齐民要术》中被归为农书,但在马王堆汉墓帛书出土后,人们发现原来在汉代《相马经》是一本兵书。“汉朝与匈奴常年交战,汉武帝时期常年养25万匹马,马成了重要的军备物资,使得当时人们对马非常了解,由此形成了10种相马的技术。”马王堆出土的《相马经》是专门通过观察马眼睛周围的经络和筋肉来辨识品种优劣的,书中很多经络现在刘钊都没有找到当代对应的名字,“比如它说马的眼睛里有一条经络线,这条线长到一定程度,马的速度就可以快到超过乌鸦,也就是‘袭乌’。如今看来,甘肃雷台汉墓出土的那尊青铜像不应该叫‘马踏飞燕’,因为那匹马脚踩的正是乌鸦”。

《刑德》《阴阳五行》等术数领域的释读就更难了,内容不仅涉及天文和历法,还用天干、地支来排比,在缺乏参考文献的情况下困难重重。最终他们发现唐以后的人都错将五行理解为五常“仁义礼智信”,实际上五行应为“仁义礼智圣”,即做人的五个层次,最后一个层次应该是知天道的圣人。

在重启的整理团队中,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教授裘锡圭是唯一一位参加过1974年整理小组的人,八旬的他继续自己当年的工作,为《老子》甲本进行释文和注释。刘钊记得当时裘锡圭视力已经因长期伏案工作而严重衰退,看和写都非常费劲,眼睛几乎贴到纸上面,字写得好大,有时他看不清,就让别人为他念,他便能听出很多问题来。

马王堆出土的《老子》帛书是最早的手抄本,故称为甲篇。由于此前《老子》的面貌很多地方是被后人误解的,过去一般认为《庄子》里讲的老子最可靠,因为时代与老子本人最接近,但没有考虑到古人为了自己思想上的原因加以篡改的情况,而马王堆《老子》则让人们有机会了解《老子》在汉初的真实面目。

湖南省博物馆馆长段晓明

 

裘锡圭通过对《老子》甲篇和后来荆门郭店战国楚墓出土的《老子》简的研究发现,如今主流《老子》第一章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两句,在马王堆帛书中为“道可道也”“名可名也”,因此本意应该解释为“道是可以言说的”“名是可以命名的”。如今人们常用的成语“受宠若惊”是由《老子》第十三章“宠辱若惊”一语演变而来,但裘锡圭发现实际上“受宠若惊”是“宠辱若荣”的误读,本意应为“把辱看得跟荣一样可贵”,而裘锡圭认为这很可能是庄子后学有意的误读。

就这样,12万字的释读工作直到2014年才正式完成,湖南省博物馆与上海复旦大学、中华书局联合出版了《长沙马王堆汉墓简帛集成》。如何解读这些文字所记载的内涵,又应该如何展览这些帛书,湖南省博物馆显然还需更长时间,去颠覆更多前人的误读。

就在近日,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通过对更清晰的文物照片的研究发现,马王堆汉墓一号墓墓主的名字并非辛追。文字学家通过对出土印章上字形的分析考证,认为一号墓墓主应该叫“避”,此前是因为发表的照片不清楚,被误读成了“辛追”。

 

湖南省博物馆重要馆藏

素纱襌衣

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丝织品和衣服100多件,这些丝织物大部分放置在6个竹笥中。三号墓也出土丝织物11笥,但大部分残破。两处出土的服饰及简牍所记载的有关服饰资料,是我国考古发现中服饰数量最多、品种最全、保存最为完整的一批,包括丝绵袍、夹袍、裙等。汉代有了舆服制度,史书列有皇帝与群臣的礼服、朝服、常服20余种,其中绢是最常使用的织物,纱、绮、罗绮则为高级织物,而锦是最高级织物。马王堆一号汉墓棺室西边箱出土的一件竹箱内随葬了辛追生前最爱的服饰,其中两件薄如蝉翼、轻若烟雾,衣料为轻薄的没有染色的平纹方孔丝织物,仅重49克,因无颜色,没有衬里,故被称为素纱襌衣。西汉妇女常着深衣,因此,此件素纱襌衣也是上衣与下裳分裁再缝合连为一体。

马王堆一号汉墓T形帛画

1972年4月25日晚上,发掘人员还在为黑地彩绘棺和朱地彩绘棺的出土兴奋之际,又在一号汉墓第四层内棺盖上发现了这幅T形彩绘帛画。两千多年前的帛画已经没有韧性,既不能卷起,又不能折叠,为了完整揭取,不能使用金属类过硬的镊子、刀片,于是专家们自己加工,把竹片削得均匀光滑。揭取时,在微弱的灯光下,用竹片将帛画下端的两个角慢慢挑起,待帛画下端揭离并掀起一小段后,旁边等候的两位助手将卷成筒状的宣纸横放到下面,帛画掀起的部分就这样逐步贴在了宣纸上,并通过这层宣纸运回博物馆。它是当时中国唯一一件两千多年前画在丝织品上的绘画。整个画面从上到下分别表现了天上、人间、地下,其中景物有的出自“后羿射日”“嫦娥奔月”等神话传说,有的出自汉代的现实社会。《礼记》曾记载出殡前需高举铭旌,即招魂幡,完成祭祀告别仪式后,铭旌随葬入墓内,“引魂升天”,因此这件T形帛画,应该是辛追的铭旌。

“君幸酒”云纹漆耳杯

马王堆出土的漆器,有盛放食物的鼎、盘,盛酒或肉羹的钟、壶、钫,喝酒和喝汤的耳杯、卮杯,盛托食物的案、平盘,用于盥洗的盆,盛放梳妆用具的多子奁盒,日常摆设屏风、几。过去战国、汉代墓葬中出土的漆器,多为耳杯、盘、盒、卮杯一类小件器物,未见大型器物。在西汉墓中出土的鼎、钟、钫、盘多是铜、陶质利器,而马王堆汉墓却使用了成组的漆礼器,是首次发现。该墓出土的500多件漆器中,有300多件用朱砂或黑漆书写文字,如“轪侯家”,表示为轪侯家的财产,而“君幸食”“君幸酒”则有请君进食、饮酒之意。据汉代文献《盐铁论》记载,一杯用百人之力方可制成,故价格十分昂贵,一个漆杯的价格甚至相当于10个铜杯。作为饮食器皿,漆器比青铜器更具优越性,故为宫廷及贵族官僚所爱好,漆器因此也成了特权和财富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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